2018年12月0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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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B版: 文化

海湾作证

■ 许成国

正睡梦中,忽然醒来,似乎有声音将自己推醒,一阵一阵的。骨碌间想起这不是自己家,是在冷峙,一家渔家乐。

打开微信群,施立松说她看到海上日出了,一张张图片新鲜得如同小阳春,喜悦而自在。我赶紧起床、洗脸,步出海月朗庭。天空一扫前一日的浓云,碧玉盈盈,澄净如洗。海已开始落潮,一卷浪花,一抹沙影,似依依柔情,惟夜色已逝,晨曦归来,激情不再,自是多了一丝缠绵。

太阳已挂上冷峙岗墩,阳光落在沙滩上,平砥金黄,一地锦色。长长的路堤上不见人影,没有留居的老人,也没有鸡犬声,唯有海浪与沙滩间的摩挲声。海子说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我想他说的就是此刻的冷峙,静美若处子,一如昨晚夜色中的灯火。

冷峙地处衢山岛的东北端,村子依山岙而立,宅屋聚山北而安,夏日里清凉宜人,一到冬天则朔风迎面,凛冽刺骨,故名“冷峙”。后有人说“冷峙”的“冷”字太过峭厉,游客会因“冷”而有碍观光,遂改名“凉峙”。

从山顶瞰冷峙,是另一种景象。月牙形的沙滩,浪花依依的海潮,将一个村庄拥抱入怀。换一个视角,聚焦于月牙形的沙滩,那海湾极像“心”字。若是将镜头拉开,把沙岭峧也置入其中,这两个沙滩似两条金龙,心逐白浪,情拥银珠,活灵活现是一幅“双龙戏珠”的景象。

冷峙,一个原生态的海湾。这一夜,自己正栖在这个海湾的心瓣中呢。

此次在衢山,第一站是“仙人打水”。沿着海堤而行,汽车在海岙的一个凹凸处停下。小时候,这个地方叫“拱猪头”,那山渚像一头猪往海里拱食。往上望去,山岙杂草丛深,已看不出海岙的模样。百十幢的楼房,千百人的村子,早已人去楼空,房墙废弃,颓杞直立,一到春天就成了爬山虎的世界,青藤缠绕,郁郁幽幽,一个绿色世界。

打水坑分为外打水、中打水、里打水3个海岙。在我的认知里,海湾可以没有村居,但一定要有沙滩。打水坑的海湾有两个,一个在外打水,一个在里打水。记忆里,外打水的海湾深而狭,豁口朝西,南面的山岬似大象的那根长鼻,扎入岱衢洋吸水;北边的山岬如大象的一条前腿,锚定了海湾的侧界。这两个山岬,一长一短,形成对角线,使得外打水湾似一弯不对称的月牙。海湾外,是滔滔不息、无风三尺浪的岱衢洋。海湾内,潮起时白浪滔天,惊涛拍岸而上;潮落时也只退至北侧山岬端的1/3处。海湾是岛屿的肺叶,少年的我看到了海的吞吐、吸纳,看到了大自然的澎湃、激荡。

好几次,乘着落潮,我到海湾捡海螺。沙滩短而狭,砾石多,礁石滑,海苔离离,海肛时见,却少有海螺,连好看一点的鹅卵石也找不见。但母亲说,台风一刮,海湾里常见船板之类的杂物。有一年,一位早起巡海的人捡到了好些上好的木头,发了一笔不菲的横财。外打水湾,给我的童年留下了关于海最为粗粝的记忆,也是一个少年想象外面世界的一座锚地,尽管这个接口与想象是如此狭窄、脆弱。

打水坑湾,一个正在湮没的海湾。海岙已然荒野,老屋废弃,坍墙残壁,藤蔓遍地。少年时,我无数次走过的路也被蔓草覆盖。身处墟地,一切都似曾相识,勾人思绪,可没有燕归来的喜悦,落寞也好,孤岛也好,外打水湾只成为生命里一个刻骨铭心的符号。

衢山镇党委书记周国宏说,镇里将对打水坑湾进行整治改造,发展海景旅游,打造绿色环保的海边公园。根据目前实际,可先从一些基础设施改造做起,把环境整治好,再引入文化公司,让艺术家落地,建立艺术文化工作室。衢山位处长三角,离上海又近,发展会越来越好。

从外打水回来,我们入住逸丰大酒店。30年前,此处也是大海,还是滩涂,旭日升起在观音山脊背之时,薄暮悬挂在琵琶栏船帆之间。少年的眼中,这个海湾位于塘岙之外,岛斗岙与打水坑之间。潮起时,这里白浪如卷,绵绵而来;潮落时,滩涂绵延,鸥鸟翔飞,白鹭点点。相隔十多年,海湾上先后垒起了两根海塘。造第一根海塘时,父亲在此做工拉车,母亲用榔锤敲石子。塘成,东北边改造成农田,种粮植棉;西北边建滩晒盐。造第二根海塘时,我和父亲、母亲、姐姐一道,在塘内挖渠塯泥。塘成,起滩蓄池,制卤成盐。老家迁到三弄新村后,春天里,和姐姐一起到盐滩埂边割蓬蓬草。夏日里,和伙伴们一道到碶沟里摸鲻鱼。后来,塘外造起了一个拆船厂,建了一个客运站。过了些年,拆船厂倒闭了,盐滩也被填埋了。又过些年,黄沙岙迁过来了,鼠浪湖村迁过来了,衢山镇政府也迁过来了,成为衢山政治、文化中心区域。

次日早上,细雨点点,我们来到衢山中心渔港。此地,十三四岁时,我走过,见过,在去岛扎做船匠时;十八九岁时,我路过,见过,在去黄洞礁同学家时。那时,这里好一片碧海青天,白浪依依,村子依山而居,房屋参差而立,俨然海岛里的桃源。从山岗望下去,树影婆娑,疏影横斜,沙滩金黄而绵长,那么静谧而安详。而眼前,一切都改了模样,大面积围涂,遍地砾石的空场,港湾深深,海堤长长。陪同我们的镇领导介绍说,整个渔港是舟山迄今为止最大的渔船避风港,可以容纳600多艘渔船。这沧海桑田,谁能在一声笑中体会到其中的了无?

衢山镇党委副书记周鑫一一向我们道来:衢山港区拥有港口岸线达101公里,深水港资源十分丰富,目前90%的岸线还有待开发。这一片海域,紧邻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洋山港区,是舟山自贸区建设的核心港区。你看,小衢山是大型矿石宕口,黄泽山是原油贸易储运基地,鼠浪湖岛是大型铁矿石中转码头,双子山一期项目陆域形成工程已经进场施工……

衢山,正在向港口物流岛的定位迈进。由此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社会文化的发展,还有对岛屿的地理地貌前所未有的改变。岛民不断迁居,海湾不断消失。那就是一座海岛的诗与远方,诗,是衢港上的点点渔火,是点亮的渔灯与天上星星的映照,还有“洋生汛”时大黄鱼的咕咕叫声;远方,是蓝天白云下山岛脊背上“呼呼”转动的风叶,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堆场、油库和厂房,还有离城市越来越近的人心沧桑。那诗和远方到底是什么?也许是我记忆的一部分,也许是我们跟神之间一个永恒的约定;她是一种遗失与舍弃,又是一种新的开始。

海湾,沧海桑田!大地可以作证,文字可以作证,历史可以作证。

2018-12-06 许成国 1 1 中国海洋报 c7769.html 1 海湾作证 /enpproperty-->